星期日, 23 9月 2018

2015高中小说评审奖《泡桐花》

林强今年上了大学,著名的法律系大学,摆脱了家里的束缚,靠着那一点奖学金,林强半工半读,读得很刻苦,只是年轻的脸上,是深刻的笑容。

 

已经有两年没有回过家了,说实话,要说一点都不眷念那个小房子,那是不可能的。毕竟亲子天性,他们也曾给过他开心的,欢乐的,那些回忆。只是偶尔一想到那些人,那些事不免会觉得疲倦不免会想逃开。不免想撒开手脚忘情地跑……跑到尽头,就再也看不见世间的纷纷扰扰。

 

还记得年头的时候回了一趟家,望着那个一下子苍老十岁的人。林强张着嘴,酝酿了好久,却什么也没办法说出。他点燃的烟头,一只接着一只。那些掉在地上的烟灰,并不是林强的叛逆,只是他说不出口的伤痛。

 

到底伤痛什么?惆怅什么?

 

是在为那个弯着身子的人吗?兴许是吧。

 

小的时候,他养过自己,疼爱过自己,自己也尊敬过他,叫过他爸。

 

只是为什么现在变成这个局面,一个家庭沉默得四分五裂。一个来的时候另一个走了,没有谁想回来。谁该负责,可怜的不可怜的旁观的,谁该负责?

 

林强牵起嘴角,他当时坐在车里抽烟。他知道自己一直都长得像妈,像极那个时候并没有任何遗憾就离开这个家庭的女人。

 

很多年前的时候,林强还小,七八岁的年纪。家里的气氛绷到了极点,没有人想多说一句话,林强也不敢开口玩闹。连很喜欢玩的机器人都被扔在旁边。那些在角落的玩具残破不堪。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坏了。少了这个部分那个部分,再怎么粘,也回复不到最初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也不看十万个为什么,再也不看汤姆和杰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否定起了圣诞老人,开始忘记自己最初的梦想,的追求。

 

爸爸,妈妈,双层的店屋。记忆深处的人,记忆深处的场景。两个感情走到尽头的人,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就从此在幼小的心里留了下来。走过繁华,洗尽铅华,唯一不变的是当初那样茫然疑惑的心情。

 

那个女人带上行李和林强,开着车子离开。离开那一间挤了七年的小房子,还有那一个伫立在门口的人。棕榈的枝条划过车窗,留下浅浅的痕迹。

 

从此林强再也没有享受过一家团聚。

 

从此别人笑的哭的抱怨着自己的父母的时候,林强抱着书包沉默。

 

从此见到了爸,看不着妈。已经忘了有多久再没能回到家高喊:“爸,妈,我回来了。”

 

桌上摆放着的一张全家福,上面灿烂的笑容影影绰绰,是回不去的梦境。

 

被带回婆婆家之后,在那里生活了一年。舅舅们很好,阿姨也没有虐待自己,也迎来了妈妈的第一个男朋友。没有吃过什么大苦,但是感觉很不对劲。当时的那个小孩还执拗地不愿意承认那个男人,只是因为觉得对不起生父。

 

那个小孩,以为父母只是暂时的分开,没多久就可以重聚,多么的天真。还穿着白色校服,深蓝的校裤,把袜子穿得高高的,背着卡通的书包。那些如今不会再做的事,不会再有的单纯。

 

林强小学二年级那会儿,其实是个很疼爸爸的小孩。每逢周末,总是缠着舅舅带他到那间只有两个房间的房子。回去看他爸,陪他爸。现在想起来还是没有一点的后悔,哪怕当时他也曾在深更半夜因为没有办法去看爸爸嚎啕大哭,也曾看着爸爸嚎啕大哭。那样的时光,现在想起来没有遗憾。

 

没有谁要求他这么做,他的兄弟们,一个都没有过来看他爸。

 

但是他来了,就那么自然地来。因为他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

 

他爸摸着他的头,深夜了还不睡,喝得醉醺醺的。他爸说:“儿子,你真乖。”

 

他爸说:“儿子,你真像你妈。真好,我想你妈了。”

 

他爸说:“儿子,你妈为什么要骗我呀?”

 

曾经醉了之后胡言乱语的爸爸让他很惶恐。他也是个小孩,会害怕会脆弱,那时候也才八岁,还是个孩子,捧着汽水,愣愣地看着没有看过的爸爸。

 

但哪怕当时再小,林强也明白,有些事情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像他的爸爸和他的妈妈那段走到尽头的感情,像他们一家人和乐的片段。

 

像他笑得天真无邪的样子。

 

一年后,他们兄弟几个回到了爸爸身边。离开的那一天曾经熟悉的妈妈把他们的行李丢了一地,面目狰狞,伸出抚摸过他们的手,指着他们,破口大骂。

 

骂着骂着就流了一地的泪。

 

可曾想过,当初林强的爸爸挽留她的时候,也是这般的伤心,悲痛。心里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手足无措地想把人留下来。最后看见那人决绝的脸,到嘴边的话,全部咽下,化作夜深人静的叹息。

 

世界上有多少个这样的父母,有多少个这样的林强。满天下的可怜人,林强不是唯一的一个,也不是最惨的一个。

 

只要想到这里,林强总是很欣慰。

 

他不是什么圣母,他不会认为所有人都要幸福。他知道一定也有人不幸福,或许也有人正在为他的不幸福而欣慰。这么多人里,他不是唯一那个。

 

想到这里,林强不禁笑了笑。

 

十二岁那一年,林强迎来了继母。一个越南籍的女人,二十九岁,长得不好看,黑黑的。可是他爸花了大几万块把她从越南买了回来。

 

其实也知道这样的女人,嫁过来就是贪图个钱,有多少个真心诚意。但是林强他爸当时说了,这女人是娶来做家务活帮忙打工的,老脸笑得有点尴尬。

 

十六岁的时候林强才明白,那不是一个父亲的尴尬,那只是一个父亲渴求完整家庭的心酸。

 

只是谁都没有明白他,他们只道他是为了和林强的母亲攀比所以才故意也娶了个妻子。林强却比谁都明白,那一次次的夜深人静,那些惋惜,那些他追着爸爸妈妈问原因想帮助两人和解的时光持续了两年。

 

两年之后,他放弃了。他爸爸也放弃了。

 

他开始接纳那个疼他母亲爱他母亲的男人,他爸开始学着振作。

 

地球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转动,只是谁的世界总会因谁而改变。只有那个原本结实的男人越发的瘦小。春去春又来,恍然间,那个记忆中的人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样子了。

 

像每一年看到的粗壮的树干,细细的枝桠,上面结满了紫色的泡桐花。一夜之后落了满地,落英缤纷,一副很好看的景象。只是再抬头,枝桠上已经没有了泡桐花,地上的花瓣也被踩了个稀烂。

 

林强他爸就像泡桐花,不会常开不谢。凋零得令人措手不及。

 

新娶回来的女人看起来安安分分的,老实地干活,老实地盖着破破的被子,哼都不敢多哼一声。曾经的林强也被她安分的样子骗了去,同情心泛滥地搬着小板凳,一个字一个字给她说那些艰涩的华文,教她念大家的名字。

 

天冷的晚上,会贴心地帮她把冷气关了。会买一些他自己觉得微不足道,但后妈觉得很新奇的玩意给她,逢生日还送份礼。后妈也会拿点自己家乡的小香囊给他。他当时心里是真的抱着跟后妈处好关系,圆了他爸心愿的想法。

 

只是到底林强的爸是个没有福分的人。他终究没有办法构成和乐的全家福。

 

眼见后妈怀上了他爸的孩子,林强的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嫉妒。若是生了个女娃,是否他爸会忘了他们这些儿子们。这些在每一个夜晚,在他的店子里,辛辛苦苦帮着他的儿子们。他会忘记吗?他会抛下他们这些儿子吗?他会不再带着他们这里玩那儿走开他们的玩笑吗?

 

林强不知道,他继续擦着桌子,微笑着接待那些客人。十三岁的他,偶尔可以对母亲撒撒娇,偶尔可以对别人发发脾气。他觉得这样很好。

 

望着一天天意气风发的后妈,挺着她的大肚子。林强心里也曾愤恨,打从心眼厌恶这个女人。赶跑了工人,霸占了父亲,初一的林强那么叛逆,怎么不憎恨。他也曾经恶毒地咒骂,咒骂她不得好死。

 

后妈的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一出生身上就插满了管子。那个婴儿,是残缺的,以后在这样的家庭下势必过得比林强还艰辛。

 

看着自己的妹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那么大一笔手术费还有那么沉重的未来,谁扯得起嘴角。看着自己的爸,那个自己尊敬的男人才四十岁懊恼得长了突兀的白发,谁那么冷酷无情?

 

随后再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陪着爸爸去钓鱼。还记得他俩结婚的第一年,他爸会带着他们一起去钓鱼,林强和哥哥弟弟们总是把鱼线弄成麻花,每次都让他爸钓不成鱼。那附近有个养猪场,苍蝇很多。林强的爸会买一堆零嘴让他们吃,企图用零嘴堵着他们叽叽喳喳小声议论大声笑的嘴。

 

结婚的第二年,林强没有再跟父亲出门吃过饭。已经搬了家,家里空荡荡,连包快熟面也没有。每一天晚上就是反反复复地吃那几样东西,椰浆饭,鸡饭,云吞面,叉烧饭。一吃就吃了三年,吃到最后,林强几乎想吐出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安慰自己,好多人想吃没法吃。然后又抱着欣慰的心理淡定地吃饭。

 

空荡的房间,冷清的饭厅,那时候还没有买电脑,也没有触屏手机。林强四兄弟就猫在客厅,捧着盒饭,对着电视荧幕看了又看。

 

逐渐厌倦的盒饭味道,还有冰冷的空气,就是家的味道。

 

已经逐渐遗忘了细心地控制油盐的住家菜的味道,也没有再吃过热腾腾的饭菜。

 

两人结婚的第三年,林强已经初二了。在老师同学的鼓励下,渐渐地就摸上了写作这条路。林强并不是个有天赋的人,打小也并不爱写作。

 

小学时,老师喜欢叫学生背范文写成语。林强不喜欢。因为他没有去野餐没有提着篮子跟妈妈去巴刹更没有一家人和乐地出国旅行。

 

直到林强中学了,小学一直满分的作文被老师批评得一文不值。于是他摸上了好些书籍。他看断背山,他看追风筝的孩子,他开始看书,但没有记得太多内容。只是心里隐隐有一个地方告诉自己,就是这个东西,是自己的热诚。

 

就是这个东西,让他即使痛了受伤了,也找到地方宣泄。

 

初二那年,他和后妈吵了起来。

 

他其实不是个坏脾气的小孩,心里叛逆归叛逆,长这么大还真没和父母顶嘴吵架。就算对外人也不会无理地撒泼。那一天却疯了一样的怒吼,导火线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件事,但是越吵越凶,后妈那些不堪入目的词眼深深地刺痛了他。

 

争执的最开始,他也因为他爸道歉了,倔强的低头。

 

只是到最后,后妈开始不停地骂,骂他妈把他们丢下,骂他妈水性杨花。少年攥紧的拳头,是全部的不甘。少年滴下的泪水,是满腔的怨恨。

 

他想,如果一拳挥在那张脸上。从此,一个叫林强的少年,他的家庭是否可以改变。只是他最后没有挥下去,也没有再哭了。因为有人比他更早哭了。

 

那个他敬重的,他叫过他爸的人,静静地流着眼泪。

 

当时林强已经和他爸有了隔阂,好几年再也没见他哭过。他爸认为男人就该顶天立地,动辄就哭的不是汉子。哭在老婆面前是羞耻!哭在孩子面前是脆弱!哭哪儿都好不能哭家人面前!

 

那样一个如岩石的男人,那一刹那,轻易地哭了。

 

于是林强放手了,虽然眼泪很不起眼,但他看见了,足够了。

 

那些被扔过来的鸡蛋,水果,饼干盒他全都不在乎了。他即使满身都污了,也不想看到那些眼泪,那些脆弱。笨拙的少年,倔强地忍着不忿。

 

在吵架的隔一个星期,他冷静地想了想还是低头道歉。只是不想那个辛苦了半辈子的男人左右为难而已。

 

外面后妈把谣言传得乱七八糟,说林强跪了她给她道歉,说自己如何的凶悍。

 

林强的奶奶气愤地捉了林强来质问,这些他都表现得不在意。他得尽量表现得不在意。

 

那一年,他写了很多东西,很多文章。他气他爸的软弱,气他无理由的袒护后妈。气他的袒护让后妈得寸进尺。当时的少年,选择写下这些东西。多少年看来,仍然能深刻地回忆起当时握紧的拳头。

 

很快地一年又过去了,但是却没什么感觉。就像你看向车窗外,那些无法留在你眼里的景物一样。

 

新年的时候,林强一家穿得喜气洋洋的拜年。那年林强十五岁,飞扬跋扈的十五岁。他有朋友,他有兄弟。他乐呵地约好初四去朋友家串门打麻将。然而初三那晚,他们全家不得安宁。

 

一直争吵不断的后妈和爸爸吵了起来。林强当年也是叛逆,又因为后妈的膈应,已经没有再和父亲说过几句话。那时候他们的日子真算得上寄人篱下,他爸一旦买些日用品给他们,他后妈就不断地念叨,说他爸不该对他们这般好。

 

那时候,不管身上吃的用的穿的,全都不能说是他爸买的。

那时候,就算自己的东西被后妈强硬地占了去,也不能张嘴说什么。

 

管饭的最大,他爸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林强当时恨透了他爸,恨不得逃出这个家庭,只是逃出去了又能去到哪里?自己的妈,又有多在乎自己?甚至不愿意承认林强是他的儿子。

 

争执声越来越大,他们兄弟没一个在乎,塞上耳机,该干嘛干嘛去。直到听到一声沉闷的钝响,才惊觉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推开了门,硬是闯了进去。就看见两人打得不亦乐乎。

 

一进门的场景,就是他爸给了后妈一记,他后妈把他爸踢得流了鼻血。把他们几兄弟都吓蒙了。

 

也是当时还小还鲁莽,只记得匆匆拉开二人,却忘了抱走后妈手上的妹妹。可怜的孩子就这样一推一搡脑袋磕墙上了,流了点血,吓得几人不轻。

 

而那时候,林强才知道,一直以来他爸都很重视孩子。纵容他后妈,也是因为后妈恃着手上有个孩子,有恃无恐。他爸干了什么不顺她心意的,她就打孩子。他们干了什么不顺她心意的,她还是打孩子,更扬言要带着孩子离家出走。

 

就她后妈人生地不熟,身上几个铜板没有。带走了孩子,也只是孩子吃苦,那些手术费,那些需要的关怀呵护,他后妈一直都没有耐心去撑起的。那个女人始终把孩子当成工具。林强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人,心要狠到什么地步,才能这般无情。

 

其实他爸完全可以不理他后妈,果断地打骂,更可以由后妈去离家出走,对于这样的女人他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只是事关孩子,他又隐忍了下来。

 

他清晰记得,他爸躲在院子里偷偷地哭,闷闷地低吼。抱着供奉许久的观音,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我拜了你这么久,信了你这么多年,你一直一直没有保佑过我!”

 

为什么?!

 

像忍了多时的怒吼,这一刻抑制不住地倾泻。

 

他爸是个苦命的,还小的时候就要带着自己的四个弟弟两个妹妹。天蒙蒙亮,就要陪着他爷爷去割胶,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早年打工,穷怕了,就去经营餐馆。餐馆的生意一直没见起色,后来总算稍有好转,林强他妈又离他而去,他一蹶不振,生意跌到谷底,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当时才会每晚喝酒,每天吸烟,手足无措地跟林强哭,现在落了一身的毛病。好不容易孩子都长大了懂事了,又娶了个这样的妻子,生了个这样的孩子,医生说了那孩子这病得治到老,那是一出生就带下来的毛病,没法根治。而他的身体也出了毛病,医生说不能过度劳累,无奈晚上的餐馆只能改成白日经营的经济饭。

 

他爸两鬓斑白,眼看着挣的钱一天比一天少,家里的开销一天比一天大。每一个月还都要休息好几天带着林强的妹妹去到新山去到吉隆坡,不断地求医。

 

人家说,养儿养儿,活到老,养到老。

 

林强的爸还没老,却感觉已经老去。抱着观音像蹲在院子的身影看起来那么无力。那时他爸想过自杀,再杀了老婆孩子,留下他们兄弟过幸福快乐的日子。不止想过,他还这么做了。

 

他挥舞着双手怒吼,把手边的观音像扔出。很幸运地林强挡下了,没有酿成悲剧。好些邻居从栅门看着热闹,林强气得要喷火,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他们的手,哪怕是一句劝慰也好。

 

但是都没有。大过年的,林强家愁云惨雾。许久他爸像是恢复了冷静,去给他后妈道歉,然后睡了一个月的客厅。林强把被子搬出去把枕头也拿出去,每个晚上都会看看他爸睡得好不。

 

事后林强想了很多,他想当时要是他是邻居,兴许他也不会去管这样的事,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他爸也说了这是家里的丑闻,放在家里,得烂一辈子。

 

但他隔天就忍不住去倾诉了,他自己也怕,怕憋久了跟妈一样得了忧郁症,怕变成他爸那样活得那般痛苦。只是少年的嘴里说出来的版本,云淡风轻,还大声地笑。笑他为什么逢年过节总是不得安生,笑他家抄袭八点档剧情。

 

爽朗的笑容后面,隐掩着少年不为人知的悲痛。

 

只是谁又能明白?谁都有谁的日子,那些别人经历的伤痛,也许你并不觉得伤痛。那些你经历的悲怆,也许别人觉得微不足道。没有人会理解另一个人的痛楚的苦楚,他们的眼看到的就那么多了,也只能那么多。

 

林强之后没有再理会过后妈,也没有理会过他爸。他经历了这么久,突然就觉得这一切好像不是真的,不真实得他以为这是梦境,一个自己希望快点醒来的梦境。他早已经忘了初中的时候经历了什么,那些当初深刻得烙进灵魂以为永不会遗忘的痛苦已经逐渐模糊不清、微不足道。

 

他十六岁那年,人家都说二八年华。他却把他最宝贵的年华用来打工,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尖子班快步调的教育几乎让他吃不消,天蒙蒙亮就得爬起身上课,下午二时半放学,赶回家洗个澡,做作业。下午五点就得上工,本来以为侍应生不需要啥力气活不辛苦。只是一轮下来也累得够呛,一张脸差点笑得抽搐。晚上十一点下班,回到家见到床都管不上别的趴着就睡了。

 

见识了许许多多的人,见识了许许多多的事。林强也开始觉得生活充实了起来,每个月拿那些微薄的薪水,十六岁的少年也觉得自己是个有用途的人。他可以拿着自己的薪水给自己还杂费,他可以花钱花得舒坦。

 

他开始逐渐脱离家庭,他开始有许多的朋友。他开始满不在乎家里的破事,家里谁谁谁怀孕了离婚了吸毒了坐牢了车祸了,缺胳膊少了腿。别人都知道,他不知道。

 

那时候的林强欢喜雀跃以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寄托。

 

那一年的学校的作文他没有再写过他的家庭,他以为已经没有不满没有冲动了,他以为至少他可以抛诸脑后,跟其他人一起笑,放声大笑。庆祝年华永不老去。

 

但一个人若是有家庭,最看紧的还是家。回到家有人陪你,有人给你饭菜吃,终是比一个人的冷清好。

 

本来以为云淡风轻的事,刹那又爆发出来。就像一个噩耗,没有人躲得过。林强本来也觉得无所谓的,这就像你泼我一盆水,那你再泼一次,我也不会在乎了,因为已经湿透了。

 

那时林强的后妈不去工作了,他爸一个人撑不过来,也没钱请人,就把林强的弟弟给叫了去,就这样辍了学。现在的社会已经如此看重学历,未来想必会变本加厉。一个初中都没有读完的孩子,最初年轻的时候或许可以仗着年轻力壮给人做苦力活,但是后来呢,老了呢?

 

每次思及此,林强就恨得牙痒痒。如果他爸强势一点,是不是弟弟不会沦落到这样。如果他强势一点,是不是他爸不会这么对他弟弟?那一个弟弟才十五岁,每一次上学都被欺负,脾气好得跟什么似的,就这样几乎前途尽毁。虽说不是块读书的料子,但这么理所当然地被迫辍学,林强心里多少替他不值。

 

然而也就仅止于此了,林强能改变什么,他不能,也不会去改变。他爸永远不会听他的劝,而要是听了又能怎样呢?把他弟给送上学了,然后店子里没人帮忙他爸,又或者要林强去吗?人是自私的,林强也是,他书读得好,干什么都好,他不甘心屈就,真的不甘心。

 

从此林强可以大声地笑,笑得很开心,只是心里有一个角落,一直背负着深深的,不见尽头的负罪感。

 

他的弟弟在店里也是受尽后妈的欺负的,而爸爸给的只言片语却是让他们忍,一忍再忍,百忍成金。每一天晚上弟弟回来的时候都是不开心的,却没有说过什么想继续上学。

 

他那样的年纪,其实适合和朋友勾肩搭背,其实不适合背负生活这种压力。而他全都背上了。他甚至连小小的咖啡厅都不曾和朋友去过。人家说的中学时期最真诚的朋友,他也没有拥有。他的世界从此局限在那一方小小的店子里。

 

那时候是不敢开口跟爸要钱让弟弟学手艺的,因为那个爸爸已经吃了太多苦,渐渐干瘦,每个月要十几千才养得起这个家。手术费,独中昂贵的学费,生活费,房屋贷款,各种各样的开销以及家里刚出生的新生儿,压沉他的肩膀。

 

也不敢再开口讨要些什么,也不敢再奢求什么。身上若有牌子货,其实全都是朋友送的。书包烂了,朋友会买。零花钱全花在日用品,穷得不想去班级旅行的时候,那群同学善良地筹资。还有手表,画簿,甚至到钢笔的笔芯都有人给他备好。

 

林强是不幸的,但就某些方面来说,他幸福了。他有一群体谅他的朋友们,他们比谁都帮助他,他们让他感觉到世界上有真情,他们让他感觉到中学时的最纯真。他们逗他笑,让他开心,不求回报,没有怨言。

 

就是这样一群朋友,让他的生活没有黑暗。二十几岁的现在,他依然感激着这些少年少女。没有他们,连笑容都黯淡许多。

 

这些林强的弟弟都不可能拥有了。

 

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时候,后妈大手笔的开销真的颇让人无力。她不工作,不带孩子,全扔给林强的弟弟。她想要最新的平板电脑,林强他爸不让,就吵了起来,打了起来。打完了,林强他爸就给她买了,大几千块,眼睛不眨巴一下。她想要摩托车,即使没有执照,吵了一架,林强的爸又给她买了。

 

在店里,却还一直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后妈欺负,有时候忙起来甚至他自己也会骂林强的弟弟。骂他手脚不利索,而那其实只是因为两个妹妹拖住了他。

 

林强很纳闷很不解,他想要是他爸一开始就硬气,他后妈也不敢造次。他觉得他爸软弱,他还觉得他爸偏心,他哥要个班费就被质问这个那个,几千块的东西他爸买给后妈却好像不心疼。他还气,气他爸已经把弟弟弄得这样,还要不体谅。

 

他爸如果打他们骂他们,他接受。因为那是他爸,他生他养他,他有这个权利。如果他爸病了,他会给他求医,如果他爸老了,他给他养老。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放任一个外人欺负自己人。

 

只是林强自己,何尝不是没有设身处地给他爸想过。

 

他爸不是软弱,只是过于保护,保护两个妹妹。每一天的毒打,每一天婴儿的嚎哭,身为一个父亲,怎么忍心。牺牲儿子们,可以换来女儿们的幸福,他爸觉得值。他爸也知道照料妹妹,肯定就会疏忽林强他们,但是别无选择。

 

他爸只是觉得他们长大了,吃点苦不打紧,他妹妹们还小,还是孩子,需要保护。他爸只是觉得四个儿子已经缺了个妈,不想两个女儿也缺了个妈,否则谁愿意跟一个这样的女人,把家里搞得一塌糊涂,儿子不和自己说话,不爱回家,觉得自己弱了,谁愿意呢?

 

一个人选择一条路,总有别人说不出来的苦。林强他爸憋屈也要走完的路,林强没有资格插手。

 

他也确实没有插手,只是每天看着妹妹奔向自己的时候,会抱抱她,陪她多跑多闹。他知道,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时光了,十六岁的时候妹妹只是来看自己,都被后妈打得嚎啕大哭。以后呢?他的妹妹会不会也轻易被改变了,谁知道。

 

二十几岁那年,他回到家,看着房间门口,却等不到每天都会来他房里捣乱的妹妹,心里头空空落落。曾经他也不喜欢妹妹的调皮,也觉得头大,哪一天真的见不着了,才开始眷恋。

 

现在的妹妹看他跟看陌生人一样,只差没有上前喊他叔。离家几年,一直都很少回来。许多事情早已经物是人非,中气十足的男人也瘦得剩一把骨头,清冷的家里更加冷清。每一次回来都惋惜,都叹息。

 

二十一世纪,有多少家庭都在闹着离婚,林强的一个朋友结了婚三个月就离了。天荒地老的爱情,又有谁真的固执地去守候?就是世界上这样的人太少,渴望爱情的人又不断祸害他人,这样彼此祸害,已经很少能看到完整的家庭。

 

是什么时候开始,也变成了故事里常写的不爱回家的不孝子呢?已经忘记了。那些一年一年走过来的少年,一篇篇写过的文章,都说明曾经他多爱家,爱多深,伤多疼。

 

疼够了,他也就怕了,就退怯了。

 

只是每一次偶尔回到家里,看着家中逐渐老去的人,那个人,是他的爸,曾经是他的天。现在驼背了,老了,无力了,长大成人的孩子都不愿意留下来,看看这个花白的老人。

 

每一次看一眼就想起最年少的时代的噩梦,不愿想起,所以不愿回去。

 

烂泥扶不上墙的家庭,没有人想拯救。全都累了,倦了,只有当事的爸爸,再也不能逃出来。只能受苦一辈子,忍耐一辈子,那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其他人无法多说什么。

 

林强放下手上的烟,开启手机,却发现一张和爸爸的合照都没有,唯一的合照,剩下很多年前那张全家福。也曾内疚也曾不舍,却无力改变。

 

只是心中常想,那个泡桐花一样的男人,哪怕干枯了,枯萎了,在他心中,永远坚毅不拔。若他老无人相伴,林强会给他养老给他送终。

 

他心中永远存着,那个爱他的,伤他的,给他许多欢笑,更多泪水的一个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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